
每日好诗
寒暑辞(组诗)
1.湖边
风吹落鬓边残留的黑
及至深夜,我还举着钝刀
身后没有需要切割的事物
触及墓碑上的名字,罹患风湿的手指
比鸦鸣更加慌乱
水草落荒而逃,风声又起
穿过蔚蓝的鱼儿,游不出
裂纹纵横的旧铜镜
一个人醉在湖边,一片硕大的枯叶作陪
2.木梳轶事
展开剩余95%靠近,再靠近
断了六齿的木梳
喘着粗气,斜倚着
映不出桃花的铜镜
我不会转身,让它戳痛
晩起的第三条鱼尾纹
夜色跃起,碰落旧窗后
忘记打结的头发
几根青丝掉落,无声无息
像一场寓意深刻的祭礼
3.我和蜘蛛
我和愤怒的蜘蛛,都是失败者
或者说,都是牺牲品
长时间对峙后,我没有走出
八平米的囚笼
蜘蛛也没捕获濒临死亡的蚕蛾
老式檀木座钟的滴答声
一点点插入皮肤,渗入骨骼和血脉
匕首映在磨砂玻璃上
与倒在墙角的塑胶花一样隐晦
寒光步步紧逼,退缩到黑暗后的蜘蛛
咬穿斜伏在我左臂上的沉默
4.所见
树和光影不断退后,露出逆光缺口
我看见,窗边微笑的水仙
曲躬在山脊上的背影,奔跑的田野
溪边挣扎的野草
看见孤独背后哭泣的眼睛
5.风穿过客厅
南窗的玻璃丢了,向北的门敞开着
风正穿过客厅,我像一个
被时光拋弃的玩偶
陷在旧沙发里,拖鞋向前走了半步
老花镜迷离了眼,唤不醒
锈蚀在玻璃杯底的名字
桃红和蓝蝴蝶从信笺后蹿出
似乎还想穿过响着铃声的拱门
牛奶盒倒下,晃动的吊灯更加不安
竹椅转了一下,哮喘的影子便不知去向
时钟嘀嗒声披着黑衣,挡住大半个回忆缺口
看不清走出卧室的花衣去了哪里
紫纱巾反复泪湿,靠在门边
截断出逃的路
6.黄昏
身后没有斜阳,朝夕相处的猫
在九月初三夜无疾而终
风穿过半开的窗
触及锁在玻璃缝里的轻叹
探出的半个身子早已缩了回去
挣扎着站起来的影子,举着炫白旗帜
径直走入挂着老照片的卧室
大声叫某个人的名字,回音坚硬
弹回来,踢翻昏暗里无人擦拭的茶杯
座钟滴答声异常刺耳,恣意扩张的黯灰背景上
几根白发守着一堆戏言,不愿离场
7.街角
终于掐断
羊蹄甲余下的花期
红风衣从容穿过玻璃幕墙
没有回头看一眼
掉落在梧桐树下的泪滴
旧木窗情绪低落
几声隔夜鸟语
唤不醒枯萎在眼角的影子
8.窗外
蝴蝶在前面带路
导盲杖跨过了又一个水坑
玻璃幕墙上逃命的蚂蚁
不停回头看倒伏在广告牌上的
麦子,啤酒瓶装满忧伤
孩子已转身离去。几丛灰白
还在巷口徘徊
风吹落的,不止是
无人过问的叶子和鸦鸣
9.空房子
听见下楼的声音
咳嗽苍老,在蓝布衫旁边晃动
三颗锈铁钉拦在通风口
不停回望蛛网上颤栗的蝶翅
报纸陷在旧茶几上,还在寻找
午后走丢的老花镜
10.云
缺了左耳的猫,拖着三条腿
正在穿过一棵树的山崖
鹰高昂头颅,站在狮身岩上
未及展翅,就被北面来的风撕碎
扔在突然塌陷的山凹
摇响拔浪鼓奔跑的孩子
在羊吃草的坡地上,逐一点化说话的石头
三岔口的茅屋前,守望的影子
伸出了双手
11.对面窗口的男人
也许,他也在看我
也许,他也想起了某一场夜雨
也许,他的脸上也挂着泪痕
12.寒暑计
不知道,哪一朵开在盛夏的红莲
掩藏了戊辰年的雪花
我后悔了,没有带走梅花堂前
三棵冻僵的小白菜
我的脚印,已经踏乱冬至的严寒
依然够不着封冻在旧历年的火把
是的,母亲还站在七月的树荫下
叫我的乳名,我仍然愿意
在抵近白云的山坡上
陪她放牧冬月初八走失的小羊
又将启程,鸟鸣烧尽的雪地里
总有一条小路突围,将迷失的晚生稻
引回晴空万里的八月
荒地上的雕塑(外二首)
呐喊,摇旗,怒吼,都只是败退到
灰色幕布后的戏码
蹄声跌落的地方,马的眼睛
与不谙世事的石头一道
被刻画成栩栩如生的雕塑
也许被箭矢射穿的胸膛
疼痛依旧
湖畔
唱腔沉入湖底。挂剑而去的人
没有原路返回
断折在落凤坡的马鸣和箭矢
纷纷从冻僵的草叶滑落
灰白色背景里,一个人归去
一个人喝着青梅酒
一个人焚毁了最后一张自画像
长发遮掩的湖面上,漂浮着
黄喉鹀
后山
后是后山的后
山是后山的山
只有一条路
通往后山
一座坟挨着一座坟
曾祖父的
祖父的,祖母的
父亲的
一棵树挨着一棵树
黄荆,紫柏,山楸子
挂住白露和霜降的灰皮桉
一笼草挨着一笼草
苍耳,马二杆,野稗,蛇床子
算命先生贯以污名的断肠草
只有稻草人是孤立的
穿着断袖的蓝衫
面北而望
季风正在吹醒远方的荒原
1.
孤独的人仍然孤独,树上没有鸦鸣
那扇失血的窗口
比夜半惊醒的影子,更加颓糜
更需要怜悯
人群散去,琴声时断时续
填补不了季节留下的空白
也许,匆匆逃离的猫叫里
隐藏着弯刀的锋芒
捅伤另一只眼的
不是红缨丢失的长枪
2.
蒙面人扬长而去,刻着祷词的石头
无法回归原位
目睹全过程的开锁匠
坐在巷囗的黑暗里
微闭双眼装睡
3.
棕榈树后似乎有人
许多褴褛的旧事被反复撕扯,杂糅
整栋楼没有一扇窗打开
没有一个人发出警示
当最后一盏路灯熄灭
聚集在高架桥下的影子
开始借助夜幕
低声谈论远方的山粱,野稗
歪脖子刺桐和跛脚穿过茶树林的獾
4.
遗照上的孩子依然笑着
四周没有他喜欢的向日葵
以忏悔的名义继续诉说
谁能打开距离最近的铁门
放一些暖阳和馨香进来
季风正在吹醒远方的荒原
流浪野狗拖拽着守灵人的哭腔
奔逃过大街和环形天桥
消失在红灯亮起的路口
故乡,我的遗忘和铭记(组诗)
1.斗拱
一具相思的骨架。深藏在乡下
坍塌半壁的老房子里
夜半,就着无法褪去的醉意
我仍会回头找寻挂在枋上的高粱穗子
以及父亲钉入旧黄历的木楔
月亮从拱的那头滑进杯底,只为躲避
窗外涌入的车鸣。似乎更加模糊
记不起谁提着老马灯,反复穿过檐下风雨
谁在九月初三夜挑弄矮墙边跃起的蛩音
只有绕梁奔走的猫叫
撕心裂肺得那么真实
2.风口
树下无人,乌桕树站在寨墙上眺望
枝丫向北摇晃,像九月初三夜挥别的手势
仙人掌躲在蕉叶丛中,偷看一顶草帽
从山粱疾行到三坵田的回忆里
回归原位的石头
正在被风尘仆仆赶来的人
喝醉
敲碎鼓点的,吹响集结号的
是同一拨人
苜蓿草和三叶半夏纷纷后退
让出无数通道,我可以更加靠近
向日葵,野稗,刺桐和侧身迎候的影子
无需指引,仍会在夜幕降临时
抵达铜铃声回响的木楼
寻找走失的獾。继续问询回头张望的老松
继续站在左拐的路口,等经过的风
泄露真相
3.信
三年未挂果的橘树,移栽到了枫香坪
尾随过去的,是煽情的黄尾鸟
野菊花守在拜台,收集了许多
九月初三夜送别时
遗落在霜叶上的粉黄情绪
重拾心情的老梨树,将早春的密码
以炫白醒目的形式,挂在晚秋
一只被邀约而来的灰羽麻雀
站在高枝上,反复展露翅膀上
弹弓留下的印痕
父亲坟头上的巴茅草开花了
粉白粉白的,像辛巳年的招魂幡
一群紫蝴蝶盘旋了三天三夜
处暑走失的黑山羊没有返回
羊圈的木门,在无风秋雨夜
倒塌。倒塌的,还有石桥边
被雷击过的梧桐树
北坡田里的谷茬,被野火烧出个窟窿
瘸腿的黑狗,躲在里面打盹
风里,依然有蟋蟀打斗
曾经逃出玻璃瓶的那只
还在檐下秋草丛整夜低唱
酸枣枝挑起的窗棂上
跃动着喜字残红
已看好了日子,在种过玉米和大豆的油麻地
种黄油菜,间种胡豆、白萝卜和硬角豌
立冬无雨,雪会来得更早
不会砍倒院里挂着铜锁的柿子树,御寒
梦里放生了一尾会说话的红鱼
猫也住回了阁楼
青布鞋做大一个尺码,更舒适,松弛
垫子加了绒,双层
4.我是屋子里唯一的静物
橘子皮,白铁开水壶,缺了口的玻璃杯
在茶几上行走,大声喧哗
我成为屋子里唯一的静物
陷在旧沙发里,想九月收割的荞子
此刻远方,也许一棵树正在枯萎
就把墙上的斜挎包,当作
丢失方向的羊吧,我发誓
不会再折断向日葵火把
灼烧眺望山粱的稻草人
希望开在枫香树上的野棉花
会持续到来年春天,紫蝶已在返回的途中
蛉虫啃咬过的蕃茄,右眼失明的乌鸦
聚拢在白雾骤起的溪边
风在窗外疾行,拖拽着一场冷雨
打着补丁的水蓝衣裳
被卷到了大寒之后
眼睛跌进镜子里,发出异响
5.无眠
叫醒荞麦地吹来的风
在南窗边一起静坐
不知道等谁经过
来不及许愿,流星已消逝
高塔背后也许有落单的雁
或者像蝉鸣一样凌乱的须芒草
打开青绿背包,没有找到
用以治愈风寒的车前子
喝干余下半杯酒,继续望向
穿城而过的南城大道
更加想念望乡台上的稻草人和黑雀
以及刺梨树下打盹的狗
6.枫香坪
隐藏很深。车前草、五倍子和三叶半夏
围坐的山坳里,一只旧历年的白鹤
顶着冬至的雪
还在找寻父亲遗落的谷语和麦芒
黑白更加夸张,纵线条渲染
将乌鸦刻画得越发细致
落在葬礼前的鸣叫,被缓过神来的母亲
悉数收藏进檀木盒子
没有人靠近情绪低落的黄花槐,没有人
为退守到霜降的稻草人
重新披上旧蓝布衣裳
刺桐和性格偏执的彩叶草
忘记了开花,每一场法事
都是季节轮回的开场白
惊蛰与春分
仍在刻字的石碑后对峙
继续喝酒,继续在六边形的枫香坪
求一场多年未至的雨
继续目睹潮湿的月亮,向北,再向北
爬上葡萄树,碎瓷片的墙,木鼓和山茶树的山梁
空杯子里,也许还能放入
七颗三角钉的回音
7.晚秋
谷茬里没有打盹的狗。梨花晚开
与几丛失忆的野菊
反复提及逃过中元节的蚱蜢
秋茄越发消瘦,像远嫁的阿莲
头上插满失血的粉紫
马兰依旧执拗,拒绝离开
九月初九夜送行的山冈
被移载到清水溪旁的葡萄树
在霜降前夜,又回到了
垮蹋半幅的篱笆墙左边
将灰白旗帜摇晃成醒目的路引
鸦雀无声,匍伏在石碑上的名讳
随风跃起,打痛结痂的耳朵
8.陌上
垒成塔状的石头,一路朝北
抵达麦地的时候,荞已出走
那只叫欢的蟋蟀躲在秋草后
反复提及一场下在白露的雨
野菊更加疲惫,无暇回头看
乌桕树下随风舞动的灰发
刺梨和芭茅花后退到半坡
留出三尺通道,让半梦半醒的铜锁
放生被囚住的蓝蝴蝶和风铃花
七月已瘦薄成一页书信
在阳雀飞走的黄昏,仍有人挂怀
时已深秋,牵牛的草帽和即将燃尽的火把
没有按时经过石寨门
鼠鞠草和五节芒固守的背阴处
仍有黑山羊离开时
遗落的回音
9.路口
站着车前草,柿子树,刻字的碑
和乱发的稻草人
翻过去,就是茶纳湾
就能看见开满野荞花的秋天
杂生在大石坝上的牛羊
以及灰白的人影和旧历书
10.像父亲一样
像父亲一样
用猪腰枣,枸杞子
党参,当归,菊花冰糖
泡酒
像父亲一样
在北纬30°的茶林里
酩酊大醉后
找寻一只芒种前夜走失的獾
像父亲一样
举着向日葵火把
穿过麦田,青杠林和九月初三夜
抵达葬着祖父和曾祖父的墓地
11.草鸣山
侧身而立不过是一种修辞,包括安静的白房子
念完咒语后转世的山楂树
枝头上站着失眠的乌鸦,扔在灰烬上的旧麻衣
成为喻意隐晦的另一个符号
玉米和土拔鼠已经下山,只有抑郁症的骨笛
在峁上持续吹奏。黄昏是父亲占卜的结果
挂红绸的柳树和枯井更加虔诚,左眼失明的羊
啃完了无字碑上剩余的哀伤
转山的路没有尽头。宿命的草
抚慰着每一寸缩短的回音
12.回到太阳升起的河畔
鸟儿飞在半空。刚升起的太阳
将殷红的回忆,轻轻按入
垂杨柳的细叶间
石头房子空着
没有步履声从楼梯口下来
叫醒虚掩的柚木窗
草地绿得那么夸张,需要汲水归来的新娘
用温婉的唱腔重新修饰
夜食的牛群已返回丁卯年
带走了蟋蟀和嬉戏的月光
像父亲一样采收野生半夏
像父亲一样在回甜的空气中
寻找喻意吉祥的星宿
一条河在山的影子里
静悄悄地向北流
作者
李洪(1973.11-),重庆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剑影情仇录》、《断臂无言》、《决斗》,中篇小说《乡村葬礼》,出版诗集《独自轻唱》《红尘.烟火.流年》《重影》。作品见《安徽文学》《诗歌月刊》《延河》《鸭绿江》《特区文学》《散文诗世界》《参花》《躬耕》《陕西文学》《辽河》《含笑花》《速读》《天津诗人》《重庆日报》《重庆晚报》《民族时报》《企业家日报》《北海晚报》《安徽科技报》《精神文明报》《读者报》《武陵都市报》等,有作品入选《中国作家网精品文选:灯盏·2019(下卷)》(作家出版社2020年7月出版)。
面朝大海,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读睡诗社创办于2015年11月16日,诗社以“为草根诗人发声”为使命,以弘扬“诗歌精神”为宗旨,即诗的真善美追求、诗的艺术创新、诗的精神愉悦最大配资官网,诗对生存生命的揭示。现已出版诗友合著诗集《读睡诗选之春暖花开》《读睡诗选之草长莺飞》。
发布于:湖北省粤有钱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